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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麗華

      莫名其妙,那一年,春雨還沒有來,達子香花開的特別早,在那個干燥的春天,在達子香花盛開的日子里,娟子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年僅23歲。那一天恰巧是我結婚三天回門的日子,從此以后,我開始害怕春天、害怕達子香花開的季節會觸及到我心中的那一份傷痛。
      娟子是我從童年開始就一起長大的伙伴,比我小一歲,我們曾經一起爬山、趟河,山谷里每一個角落都留下過我們成長的足跡,因為她家的條件好一點,娟子總是帶好吃的東西給我,她長著一張讓人一看就難以忘記的臉和一副亭亭玉立的身材,為此我還嫉妒過她的美貌,羨慕她為何這樣幸運。唯一能勝過她的地方就是學習,初中畢業我考上了中專,她落榜在家,所以,我也曾沾沾自喜,那時候,我還是感謝命運的,在那個大人們都忙著解決家庭溫飽的寂寞年代里,有這樣一位朋友陪我長大,但后來發生的事,讓我對人生有了新的想法,開始抱怨命運對娟子的不公。
      20歲那年我在外地上學,收到了娟子的來信,給我寄了一張她男朋友的照片,一位貌似劉德華的美麗男孩。娟子說她病了,脖子疼,得了很嚴重的鼻炎,我想也許是娟子感冒了,沒有給她回信,毫不否認,心中還有嫉妒心在作怪,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還在為當初的自私無法原諒自己。
      四個月后放暑假,我回到家鄉那個小林場,她第一個來看我,娟子瘦了,脖子上涂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她告訴我那叫“香灰”,從娟子的嫂子那里我得知娟子的病情從重度鼻炎發展到了早期鼻咽癌,娟子還不知道此事,那時候我很糾結,擔心娟子的病會不會好轉,也曾建議娟子的家人帶她去正規醫院做手術,我相信一切都還來得及。無奈,娟子的父母深信那“神奇”的香灰能治百病,帶著一股“香灰”的異味,陪伴我度過了那個難忘的暑假。那個暑假,我們經常吵架,為娟子自己的無知和她對“神奇”香灰可笑的虔誠。
      三年中專生活平平淡淡,寒假、暑假、暑假、寒假,每一個假期都成為對娟子的一個痛苦的回憶,每次見到她,她都變得更加清瘦了,唯獨不變的是那一抹黑黑的、刺鼻的香灰,每天箍在她的脖子上,是可嘆!可憐!還是可悲!
      22歲,我中專畢業,要等到林業局統一分配后才能上班,打算先去海拉爾飯店打工體驗生活。年底,我回到家鄉,那是最后一次看見娟子可以站著走路,也是最后一次和娟子散步,她的臉色蠟黃,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她說腿疼,讓我給她捏捏腿,經過一番揉捏,腿不疼了腰開始疼,一會又喊著胳膊疼,豆大的汗珠從娟子的臉上滑落,聽到的是娟子那痛苦的呻吟……
      從那時起,娟子的病情從鼻咽癌轉移到了骨癌。
      娟子在病痛的折磨下堅強地又過了兩年,她已經不能走路了,每天躺在炕上,望著窗外飛翔的小鳥和行走的人們,除了喊疼,她不愿意說話,就像早春山谷里的達子香花,日益衰落。
      24歲那年的春天,達子香花開的特別早,我就要結婚了,而且是遠嫁他鄉。在結婚的前幾天我去看望了她,也是生命中最后一次和娟子見面,娟子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平時就很大的眼睛因為消瘦顯得愈加大了,黑黑地塌陷在臉上,娟子早已聽說我要結婚的事,她很高興,微微一笑,之后就目視著遠處的山,她對我說﹕“麗華,達子香花開了吧!你去給我采一把花枝回來。”
      我答應了娟子,忍住將要流下的眼淚,到山上采了一把正在盛開的達子香花枝,插在有水的瓶子里放在娟子對面的窗臺上。離開她家之前,我為娟子梳了頭,輕輕扶起娟子的身體,讓她靠在被褥上,為她扎了一個長長的、低低的馬尾辮。臨走時,娟子說了一句話﹕“麗華,別忘了我!”我回答說﹕“放心吧!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娟子是多么留戀這個世界啊!
      離開她家的那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痛哭一場。我就要和心愛的人結婚了,過著甜蜜而幸福的生活,而娟子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帶著留戀和不舍、帶著永遠的遺憾……
      婚后第三天是我回門的日子,家里忙著招待親朋好友,一整天都沒有閑著,下午4點,傳來娟子死去的消息,我悲痛萬分,在全家人的極力反對下,我沒有去看望娟子的最后一眼。按照當地的習俗,年輕的人死去是不可以在家停放太久的,娟子當天就被拉走,安葬在了很遠的山上,后來聽說,那里也有一片達子香,是一個安靜的地方.
      以后的日子依然平淡,但我總會感到悵然若失,前些年,每每想到娟子,我都會淚流滿面,伴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邊的親人越來越少了。奶奶、媽媽和公公都相繼去世,經歷這些,我早已經變得堅強起來,這使我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在人生的日子里,我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珍惜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和娟子相比我是多么的幸運。在歲月的蹉跎中,我學會了感恩,感謝生命中我所有經歷過的人,我從他們身上得到了愛和溫暖。
      19年過去了,我從來沒有上山采過達子香花, 19年來我從不慶祝自己的結婚紀念日, 只為紀念在達子香花開的季節里死去的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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